第三,关于董事会的组织,杭先生一面说“董事会成立一载余’

事实上尚未尝一受政潮之重大波荡”,而他一面又说,“人事变迁’

政潮起伏,所谓中国董事多数系借款机关代表之现象,已渐不复存

在”o这就是说,政潮起伏可以影响各董事所代表的机关,而不致

更动董事的人选。这自然是很可喜的现象,我们希望将来政府不

要破坏这个很可喜的成例,并且希望各位董事不要因为他们现在

不代表借款机关了而就减少他们对庚款管理的兴趣。

第四,董事会与购料委员会的统辖问题,有了行政院第二十二

次会议的议决案,已可算有了一个比较满人意的解决了。何以至

今购料委员会还不曾“函复遵照办理”呢?是否行政院的命令不能

行于王景春先生们的购料委员会呢?

第五,最后我要请杭先生和董事诸先生以及国内外关心这个

问题的人大家考虑我在《独立评论>第九号的结论:“我们的希望是

要从根本上变更庚款换文所规定用投资借款作基金的原则。去年

三月以前所积存的庚款,不妨依原案。……去年三月以后的庚款,

应该变更办法,完全交董事会管理,以一半存储作基金,以一半随

时用在基本的文化教育事业上。”杭先生对于这个结论,完全不表

示意见。但我的原文的要点只在于证明换文原则之荒谬不可用,

只在于证明换文原则之不可不变更。那个荒谬的原则不更换,英

庚款的管理是不会有效率的。

英庚款的管理

答杭立武先生

杭先生是在英庚款董事会任职的人,他指出的几点,使我们知

道董事会最近补救的办法,我们读了自然很高兴。然而我还有不

能不顾虑的几点。

第一,“借用英庚款还本办法’’不过是呈准行政院备案的一件

公文,杭先生自己也说“不敢谓还本即有保障”o究竟现在已借出

的庚款(中国伦敦两处)已有了还本的保障没有呢?

第二,我说“多数的借款至今不曾起息”,杭先生说是“道听之

说,幸非事实”o然而他自己也说建设委员会与导淮委员会的借款

至今还不曾商妥还本付息的条件。此外铁道部各路的购料借款究

竟起了利息没有?杭先生说:“虽不敢即谓利息将来必可实收’但

亦不能预存悲观。”其实我们的悲观也不过是如杭先生说的“不敢

即谓利息将来必可实收”而已?

学潮的第三个原因是学生不用功做功课。为什么不用功呢?

因为在这个变态的社会里,学业成绩远不如一纸八行荐书的有用。

学业最优的学生,拿着分数单子,差不多全无用处:各种职业里能

容纳的人很少,在这个百业萧条的年头更没有安插人的机会;即有

机会,也得先用亲眷,次用朋友,最后才提得到成绩资格。至于各

种党部,衙门,机关,局所,用人的标准也大概是同样的先情面而后

学业。即使有留心人才的人,学识资格的标准也只限于几项需用

专门人才的职务,那些低薪职务——所谓人人能做的——几乎全

是靠荐引来的。学业成绩本不全是为吃饭的;然而有了学业成绩

而仍寻不着饭碗,这就难叫一般人看重学问功课了。所以平津教

职员会提出“用人应由考试”的办法;自然是不错的。不过考试不

是指戴院长所办的考试,应该是考试原则的普遍实行。约略举例,

可以说有这几点:

(1)凡政府机关,除专门人才可由学术机关推荐酌量免试之

外,一切人人可做之普通职务(从工友门房到科员书记)必须经过

考试,并且要把考试成绩和各人在学校的成绩合并平均计算。

(2)凡公家机关的职员必须实行回避亲属之法,有犯者应去

职。合资的公司也应该适用回避法。

(3)严格的保持海关邮务等处已有的考试用人制度。

(4)凡考试任用的人,除非有溺职的行为,不得随长官的喜怒

而更动;其升迁皆应该有常法。

住在上海的孙科先生于4月24日发表他的抗日救国纲领,其

中主要的主张是(一)于本年10月由立法院起草宪法草案;(二)明

年4月召开国民代表大会,议决宪法,决定颁布日期;(三)全国人

民在不危害中华民国不违反三民主义之原则下,皆得自由组织政

治团体,参加政治;(四)于本年10月召集各省省民代表会。

此外还有民选立法院和监察院委员各半数的办法,听说政府

拟有草案,正在审查中了。孙科先生则主张立法和监察两院的委

员都由国民代表大会选举。

住在香港的胡汉民先生近来也屡次发表谈话,表示他赞成宪

·政的实行。并且赞成党外可以有党了。

我们考察这些主张,可以说,这些主张无论内容有多大的出

入,都可以表示宪政运动的开始进展。其中最大的异点,约有这

些:

第一,政府派不主张缩短训政年限,要到民国二十四年才算训

政结束;而在野派(包括暂时在野的孙科先生们)则主张提早宪政

的开始。其实这一点不成多大问题。如果在这两年半之中,政府

和人民都能积极准备宪政的施行,如果训政的目的是(如汪精卫先

生去年12月10日说的)“在训练民众行使政权”o——那么,两年

半的光阴也许是值得的。如果训政的延长只是为了保持政治饭

碗,畏惧人民参政,执政权而不能做点治国利民的事业,号称训政

而所行所为都不足为训,——那么,训政多延一日只是为当国的政

党多造一日的罪孽而已。

保存国粹

果如所料,要求改革的第一个浪潮被政府中反动分子镇压下

去后,知识界立即发起了一个新运动,即“保存国粹运动”o这个运

动中的许多支持者又同时是后来推翻满清的革命党的成员。这个

事实可注意之点是,它表明反满的革命虽然是受西方共和理想的

鼓舞而发动的民族自觉运动,但它还没有摆脱文化保守主义的情

绪。这个保守主义最近几年有突出表现。有人在反对教会学校和

教会医院时经常使用“打倒文化侵略”的口号。

工具与进步

直到最近几年才听到有人坦率发表现代西方文明优于中国的

和一般东方的旧文明的议论。一位年逾花甲的思想家吴稚晖老先

生于1923年一1924年发表了他的宏论《.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

人生观>o他在文中大胆宣称中国旧道德的总体都是低级的和粗

浅的,欧洲种人在私人道德上和社会公德上以及日常生活方式上

都超越其他种族之上。“他们是所有这些种族中最有才能和精力

充沛的人民,他们的道德总体是高超的。”他劝告中国的知识分子

传统价值安然无恙

我曾经也是这种选择性过程的倡导者之一。不过现在我表示

后悔,因为我认为谨慎选择的态度是不可能的,而且也实在不必

要。一种文明具有极大的广被性,必然会影响大多数一贯保守的

人。由于广大群众受惰性规律的自然作用,大多数人总要对他们

珍爱的传统要素百般保护。因此,一个国家的思想家和领导人没

有理由也毫无必要担心传统价值的丧失。如果他们前进一千步,

群众大概会被从传统水平的原地向前带动不到十步。如果领导人

在前进道路上迟疑不决,摇摆不定,群众必定止步不前,结果是毫

无进步。

接受现代化

中国之所以未能在这个现代化世界中实现自我调整,主要是

因为她的领袖们未能对现代文明采取唯一可行的态度,即一心一

意接受的态度。近几十年来,中国之所以不再谈论抵制西方文明,

只是因为中国的保守主义已在选择性的现代化的理论伪装下找到

庇护所。她在采用西方文明某些方面如电报、电话、铁路和轮船、

军事改组、政治变革以及新的经济制度……所取得的微小的进步,

大多是外国特权享有者或担心民族灭亡和崩溃的中国人所强加

的。这些方面的进步没有一项是出于自觉自愿或明智的了解而引

进到中国来的。甚至维新运动最杰出的领袖人物也没有充分了解

他们所主张的东西。仅在几年以前,1898年维新运动最重要的领

袖人物之一的梁启超先生曾歉然地自认道:“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西

学为何物,亦不知如何去学。我们只会日日大声疾呼,说旧东西已

经不够用了,外国人许多好处是要学的o”①领袖人物本身浅薄如

此,当然不能引起广大群众的真正的热忱或坚强的信念。

美国有一位大贤名弗兰克令(Benjamin Franklin)的曾说道:

“时间乃是造成生命的东西。”时间不值钱,生命自然也不值钱了。

上海那些拣茶叶的女工,一天拣到黑至多不过二百个钱,少的不过得五六十钱!茶叶店的伙计,一天做十六七点钟的工,一个月平均

只拿得二三块钱!还有那些工厂的工人,更不用说了。还有那些

更下等,更苦痛的工作,更不用说了。人力那样不值钱,所以卫生

也不讲究,医药也不讲究。我在北京、上海看那些小店铺里和穷人

家里的种种不卫生,真是一种黑暗世界,至于道路的不洁净,瘟疫

的横行,更不消说了。最可怪的是无论阿猫阿狗都可挂牌医病,医

死了人,也没有怨恨,也没有人干涉。人命的不值钱,真可算得到

了极端了。

拜金主义

吴稚晖先生在今年5月底曾对我说:“适之先生,你千万再不

要提倡那害人误国的国故整理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提倡一种纯

粹的拜金主义。”

我因为个人兴趣上的关系,大概还不能完全抛弃国故的整理。

但对于他说的拜金主义的提倡,我却表示二十四分的赞成。

拜金主义并没有什么深奥的教旨,吴稚晖先生在他的《一个新

信仰的宇宙观与人生观>里,曾发挥过这种教义。简单说来,拜金

主义只有三个信条:

第一,要自己能挣饭吃。

第二,不可抢别人的饭吃。

颜任光  王星拱高一涵  陈翰笙

胡适  胡浚济  罗惠侨  张祖训

王世杰  丁燮林余文灿  李四光

周  览皮宗石  陈源高仁山

陶孟和  燕树棠张歆海  邓以蛰

时间不值钱

我回中国所见的怪现状,最普通的是“时间不值钱”,中国人吃

了饭没有事做,不是打麻雀,便是打“扑克”,有的人走上茶馆,泡了

一碗茶,便是一天了。有的人拿一只鸟儿到处逛逛,也是一天了。

更可笑的是朋友去看朋友,一坐下便生了根了,再也不肯走,有事

商议,或是有话谈论,倒也罢了,其实并没有可议的事,可说的话。

我有一天在一位朋友处有事,忽然来了两位客,是口口馆的人员,

我的朋友走出去会客,我因为事没有完,便在他房里等他。我以为

这两位客一定是来商议这口口馆中这什么要事的。不料我听得他

们开口道:“口口先生,今回是打津浦火车来的,还是坐轮船来的?”

我的朋友说是坐轮船来的,这两位客接着便说轮船怎样不便,怎样

迟缓,又从轮船上谈到铁路上,从铁路上又谈到现在中交两银行的

钞洋跌价。因此又谈到梁任公的财政本领。又谈到梁士诒的行踪

去迹。……谈了一点多钟,没有谈上一句要紧的话。后来我等的

没法了,只好叫听差的去请我的朋友。那两位客还不知趣,不肯就

走。我不得已,只好跑了,让我的朋友去领教他们的“二梁优劣论”

罢。

十二、五、十上海

(原载1923年5月20 H<努力周报>第53期)

114  胡适文集11.胡适时论集

一师毒案感言

古人说,“暴得大名,不祥”o这句话是很有理的。名誉是社会

对于一个人或一个机关的期望的表示。例如人说某学校是“最高

学府”,这就是说社会期望某学校做“最高学府”o如果将来某学校

不能做到社会的期望,他就要使社会大失望了。期望愈大,愈容易

失望;失望愈大,责备也愈严重。所以享大名的人,跌倒下来,受的

责备比常人更大更多。所以古人说,暴得大名是一件不祥之事。

浙江一师自民国八年以后,忽然得着一种很可妒羡的盛名。

社会上的新分子夸奖一师,说他是东南新思想的中心;社会的旧分

子攻击一师,说他是危险思想的出产地。夸奖与攻击,无论是否正

当,都帮助一师的名誉飞跃到很可妒羡的地位。本省内地的学生

纷纷来投考一师,自不消说;甚至于我们徽州的少年,不甘受内地

旧学校的束缚的,也都纷纷赶到杭州,想尝尝浙江一师里新思潮的

滋味。我曾看见徽州学生程憬的日记,他记载当日投考被取时的

心理,真有“出幽谷而迁乔木”的高兴。一个中等学校得此盛名,岂

不很可妒羡吗?

一师背着“东南新思潮的一个中心”的盛名,已三四年了。“新

思潮”是什么东西?在我个人看来,新思潮并不是几种生吞活剥的

主义;新思潮所以能自别于旧思想,只靠一点:只靠一种新的态度。

这种态度,我们叫他做“评判的态度”o无论对于何种制度,何种信

仰,何种疑难,一概不肯盲从,一概不肯武断,一概须要用冷静的眼

光,搜求证据,搜求立论的根据,搜求解决的方法:这便是评判的态

度。这种精神的有无,便是思想新旧的区别点。但这种精神的有

无,是不靠口头和笔头的表现的。最可靠的试验是,当一种困难问

题发生时,要能用这种评判的态度去应付解决。多少负盛名的个

人与机关,都因禁不起这种试验而使人失望了。现在竞轮到浙江

一师的头上了!

这两点,我们明知是白白地说了的。但我们为教育界前途计,

明知无益,终于忍不住要说了。

十二、一、二十五

一年了!

今天是<努力>第二年的第一期。一个小小的周报的周年,是

不值得庆祝的,所以我们也不给他做周岁了。

<努力>的产生,是由于一点忍不住的冲动,希望在一个无可奈

何的境地里,做一点微薄的努力。

我们回头看这一年的成绩,心里实在觉得惭愧。但过去的是

过去了;我们现在只应继续地努力。我们深信,有意识的努力是决

不会白白地费掉的!

我们这一年之中,最可欣幸又最可感谢的是那些帮助我们努

力的许多朋友。这些同志的帮助,使我们觉得我们走的道路究竟

不十分寂寞;使我们觉得这种努力究竟是有趣味的。

我们借这个机会,感谢那许多替<努力>做文章的朋友,并感谢

那些替《努力>介绍或发行的朋友,我们尤其感谢我们的朋友章洛

声和江裕如两位先生:他们牺牲了一年的休暇时间,给<努力>做发

行的事务:若没有他们,《努力>也决没有今日。

Kitty’s Life © Copyright 2009, All Rights Reserv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