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思想上看中国问题①

究竟从思想上看,中国的问题在什么地方?

问题是“不适宜于现代的环境”o

种族上,问题是“不能适于生存而有被淘汰的危险”o

社会的制度与心理习惯上,问题是“不能适于生存而有堕落的

危险”o

经济上,问题是“不适宜于现代世界的经济生活而脱不了落伍

的危险”

思想上,问题也是如此。

思想上的不适宜有两个方面:

(1)思想中有根本大不适宜的部分

(2)思想的方法的不适宜

(上)不适宜的思想

吴稚晖先生曾说:

中国在古代,最特色处,实是一老实农民,……安分守己,

茹苦耐劳。惟出了几个孔丘、孟轲等,始放大了胆,像要做都

①编者按:据<胡适的日记>(手稿本)1929年5月19日记载:平社成员决定从各

方面讨论“中国问题”。其中分给胡适的题目是“从思想上看中国问题”。胡适的这篇

文章应是为此而作。当时规定胡适主讲的时间是“6月15日”。据<胡适的日记)1929

年6月16日记:“平社聚餐,到的只有实秋、志摩、努生、刘英士几个人,几不成会。”胡适

未提自己的主讲内容,本文疑是为此次聚餐讨论所准备的讲稿。

我担任校长,本只解决公学的风潮而已,原定只维持两个月。

故是日我向校董会辞去校长职务。校董会不准我辞,只准我提出

副校长人选,由校董会聘任,以便有人驻校负责。后由校董会聘请

杨亮功博士为副校长,暑假中即到校任事。

我们觉得何鲁先生任内所定学科组织的规模太大了,不是公

学的经济状况能负担的,故自十七年暑假起,裁撤工学院与法学

院,其余学系也经裁并,改为文理学院及社会科学院,共两院,七学

系。原有之商学院成为社会科学院中之商学系。余六系为中国文

学系、外国语文学系、哲学系、数理学系、史学社会学系、政治经济

学系。

本年度共有学生六百零六人(内有女生五十人),教员四十六

人,职员十四人。本年学生之多,为历年所未有,但公学宿舍只能

容五百二十人,现有学生已远过此数,故原有的游艺室与饭厅都改

为宿舍。课堂与图书馆也都感觉很大的困难。

美国有一位大贤名弗兰克令(Benjamin Franklin)的曾说道:

“时间乃是造成生命的东西。”时间不值钱,生命自然也不值钱了。

上海那些拣茶叶的女工,一天拣到黑至多不过二百个钱,少的不过得五六十钱!茶叶店的伙计,一天做十六七点钟的工,一个月平均

只拿得二三块钱!还有那些工厂的工人,更不用说了。还有那些

更下等,更苦痛的工作,更不用说了。人力那样不值钱,所以卫生

也不讲究,医药也不讲究。我在北京、上海看那些小店铺里和穷人

家里的种种不卫生,真是一种黑暗世界,至于道路的不洁净,瘟疫

的横行,更不消说了。最可怪的是无论阿猫阿狗都可挂牌医病,医

死了人,也没有怨恨,也没有人干涉。人命的不值钱,真可算得到

了极端了。

拜金主义

吴稚晖先生在今年5月底曾对我说:“适之先生,你千万再不

要提倡那害人误国的国故整理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提倡一种纯

粹的拜金主义。”

我因为个人兴趣上的关系,大概还不能完全抛弃国故的整理。

但对于他说的拜金主义的提倡,我却表示二十四分的赞成。

拜金主义并没有什么深奥的教旨,吴稚晖先生在他的《一个新

信仰的宇宙观与人生观>里,曾发挥过这种教义。简单说来,拜金

主义只有三个信条:

第一,要自己能挣饭吃。

第二,不可抢别人的饭吃。

颜任光  王星拱高一涵  陈翰笙

胡适  胡浚济  罗惠侨  张祖训

王世杰  丁燮林余文灿  李四光

周  览皮宗石  陈源高仁山

陶孟和  燕树棠张歆海  邓以蛰

时间不值钱

我回中国所见的怪现状,最普通的是“时间不值钱”,中国人吃

了饭没有事做,不是打麻雀,便是打“扑克”,有的人走上茶馆,泡了

一碗茶,便是一天了。有的人拿一只鸟儿到处逛逛,也是一天了。

更可笑的是朋友去看朋友,一坐下便生了根了,再也不肯走,有事

商议,或是有话谈论,倒也罢了,其实并没有可议的事,可说的话。

我有一天在一位朋友处有事,忽然来了两位客,是口口馆的人员,

我的朋友走出去会客,我因为事没有完,便在他房里等他。我以为

这两位客一定是来商议这口口馆中这什么要事的。不料我听得他

们开口道:“口口先生,今回是打津浦火车来的,还是坐轮船来的?”

我的朋友说是坐轮船来的,这两位客接着便说轮船怎样不便,怎样

迟缓,又从轮船上谈到铁路上,从铁路上又谈到现在中交两银行的

钞洋跌价。因此又谈到梁任公的财政本领。又谈到梁士诒的行踪

去迹。……谈了一点多钟,没有谈上一句要紧的话。后来我等的

没法了,只好叫听差的去请我的朋友。那两位客还不知趣,不肯就

走。我不得已,只好跑了,让我的朋友去领教他们的“二梁优劣论”

罢。

十二、五、十上海

(原载1923年5月20 H<努力周报>第53期)

114  胡适文集11.胡适时论集

一师毒案感言

古人说,“暴得大名,不祥”o这句话是很有理的。名誉是社会

对于一个人或一个机关的期望的表示。例如人说某学校是“最高

学府”,这就是说社会期望某学校做“最高学府”o如果将来某学校

不能做到社会的期望,他就要使社会大失望了。期望愈大,愈容易

失望;失望愈大,责备也愈严重。所以享大名的人,跌倒下来,受的

责备比常人更大更多。所以古人说,暴得大名是一件不祥之事。

浙江一师自民国八年以后,忽然得着一种很可妒羡的盛名。

社会上的新分子夸奖一师,说他是东南新思想的中心;社会的旧分

子攻击一师,说他是危险思想的出产地。夸奖与攻击,无论是否正

当,都帮助一师的名誉飞跃到很可妒羡的地位。本省内地的学生

纷纷来投考一师,自不消说;甚至于我们徽州的少年,不甘受内地

旧学校的束缚的,也都纷纷赶到杭州,想尝尝浙江一师里新思潮的

滋味。我曾看见徽州学生程憬的日记,他记载当日投考被取时的

心理,真有“出幽谷而迁乔木”的高兴。一个中等学校得此盛名,岂

不很可妒羡吗?

一师背着“东南新思潮的一个中心”的盛名,已三四年了。“新

思潮”是什么东西?在我个人看来,新思潮并不是几种生吞活剥的

主义;新思潮所以能自别于旧思想,只靠一点:只靠一种新的态度。

这种态度,我们叫他做“评判的态度”o无论对于何种制度,何种信

仰,何种疑难,一概不肯盲从,一概不肯武断,一概须要用冷静的眼

光,搜求证据,搜求立论的根据,搜求解决的方法:这便是评判的态

度。这种精神的有无,便是思想新旧的区别点。但这种精神的有

无,是不靠口头和笔头的表现的。最可靠的试验是,当一种困难问

题发生时,要能用这种评判的态度去应付解决。多少负盛名的个

人与机关,都因禁不起这种试验而使人失望了。现在竞轮到浙江

一师的头上了!

这两点,我们明知是白白地说了的。但我们为教育界前途计,

明知无益,终于忍不住要说了。

十二、一、二十五

一年了!

今天是<努力>第二年的第一期。一个小小的周报的周年,是

不值得庆祝的,所以我们也不给他做周岁了。

<努力>的产生,是由于一点忍不住的冲动,希望在一个无可奈

何的境地里,做一点微薄的努力。

我们回头看这一年的成绩,心里实在觉得惭愧。但过去的是

过去了;我们现在只应继续地努力。我们深信,有意识的努力是决

不会白白地费掉的!

我们这一年之中,最可欣幸又最可感谢的是那些帮助我们努

力的许多朋友。这些同志的帮助,使我们觉得我们走的道路究竟

不十分寂寞;使我们觉得这种努力究竟是有趣味的。

我们借这个机会,感谢那许多替<努力>做文章的朋友,并感谢

那些替《努力>介绍或发行的朋友,我们尤其感谢我们的朋友章洛

声和江裕如两位先生:他们牺牲了一年的休暇时间,给<努力>做发

行的事务:若没有他们,《努力>也决没有今日。

(1)精神上大部分用广州案,而词句上多采用学制会议案。

(2)初等教育一段用广州案,稍加修正,学制会议承认了山西

提议的七年小学今删去。

(3)中等教育一段,采学制会议案,以四二制为原则,以三三

制为副则,但加一条“三年期之初级中学课程,应与四年期之初级

中学前三年之课程一律”o

(4)职业学校一项,采用学制会议的概括主义,而不用广州案

的列举主义,图上也用学制会议案的斜线。

(5)师范学校定为六年,依学制会议的图表,六年自为一栏,

而不采广州案图表上把前三年画入初级中学的办法。

(6)高等师范只依旧制存在,不列入系统图,删去了学制会议

降低一年的高等师范。

(7)师范大学,为单科大学之一种,收受高级中学毕业生,修

业四年。

(8)学制会议降低了专门学校一年,收受初级中学毕业生。

这是和广州案的精神大背的,故仍依广州案,提高二年。

(9)大学一项,酌采两案。

(10)凡学制会议中顾全旧制之处,如甲乙种实业学校之类,

皆改为“附注”,不列入正文。

(11)学制会议有“注意”四条,今采“选科’’‘‘补习”两条分入相

当的各段;余两条:一论“天才教育”,一论“特种教育”,仍保存了列

为附则。

这一案提出之后,甲组审查会即根据他讨论。甲组开了五次

会,至14日下午五时,全案讨论完毕。会场上讨论最激烈的几点,

这几点的结果如下:

(1)七年的小学,仍得存在,但不承认学制会议中“七年毕业

者,得入初级中学二年级”的一句,并且不列入学制。

(2)中学校仍回到三三制为原则,四二制与二四制为副则,文

句仍用广州案(此条讨论最烈又最久)。

其实学制会议还是高恩洪兼教育部的时代决定的,于汤尔和、

马叙伦全无关系。这位浙江代表虽是借题发牢骚,但他主张“完全

不睬学制会议,只认去年的广州原案和本年各省提出的修正案”,

也许是当日一小部分代表的心理(广东自然是如此的)o第一日的

大会便因此弄成一种很紧张的空气了0 12日下午,开第二次大

会,把议案分两组审查,凡关于学制,课程,地方教育行政制度的案

子,归甲组;凡关系于这三项以外的事件,归乙组。大会完后,两组

接着即分头开审查会,前一日大会完后,部派员即去访问浙江代

表,解释学制会议的经过。故甲组开会时,许倬云即宣言,愿意把

学制会议的议决案作为一种参考的底子,各省代表无异言,这个意

思便成了审查会的一个原则了。是日甲组仅推定江苏代表袁希涛

为主席,许倬云为书记,定次日开会,即散会。散会后,部派员陈

容、胡家凤到津浦宾馆访问北京代表胡适、姚金绅,讨论学制问题。

他们此时已承认学制会议的原案是不能不改动的了,但他们总希

望改动越少越好,所以希望胡适的调和论占胜利,怂恿胡氏提出一

个折衷调和的修正案。胡适也虑审查会若无书面的底本,必致口

头争论漫无限制,拖延时日,遂应允起草。这一晚上,从下午五时

起,由胡、姚二氏起草,逐条皆与两位部派员讨论商酌。到次日晨

一时,始草完。次日由胡适誊清稿。逐条下皆注明所根据的底本,

如用广州原案第五条则注明“广五”,下注参用学制会议的“制三”;

又如用学制会议的第五条则注“制五”,下注参用江苏修正案的“苏

五”o次日付印后,即由胡适提出审查会,作为讨论的底本。为便

利起见,我们叫他做“审查底案”o底案的大旨。

在这个本来不惯政党政治,近来更厌恶政党政治的中国,今日

最大的需要决不在政党的政论家,而在独立的政论家。独立的政

论家只认是非,不论党派;只认好人与坏人,只认好政策与坏政策,

而不问这是那一党的人与那一派的政策:他们立身在政党之外,而

影响自在政党之中。他们不倚靠现成的势力,而现成的势力自不

能不承认他们的督促。

十一,六,二

(附论)超然的政论、独立的政论,并不是麻木的政论与是

非不明的政论。现在最可怪的一种现象就是舆论界的麻木与

混沌,上海的报界在奉直战争时的议论,差不多全是“张作霖

胜固可忧,吴佩孚败亦可喜”的论调;我们读了不能不回想到

两年前直皖战争时代安福部的《公言报》;《公言报》虽坏,但远

胜于近来这种麻木的“稳健”了!

北京近来的报纸更不能免这种麻木与混沌的责备。即如

董康在这个时候敢出来做财政上的清理与改革,这种“掮木

梢”的精神,不能不使我们佩服。舆论对他,至少应该表示一

种同情的援助。然而北京的报界对他只有嘲笑与讥讽,甚至

于那主张新文化的《晨报》也只有嘲笑与讥讽。董康的同情者

倒是那远在三万里外的伦敦《太晤士报》与《孟彻司脱高丁

报》!①这是我们不能满意的。

第二,团体的生活。“五四”运动以来,总算增加了许多学生的

团体生活的经验,但是现在的学生团体有两大缺点:(一)是内容太

偏枯了o(二)是组织太不完备了。内容偏枯的补救,应注意各方

面的“俱分并进”o

(1)学术的团体生活。如学术研究会或讲演会之类,应该注

重自动的调查、报告、试验、讲演。

(2)体育的团体生活。如足球、运动会、童子军、野外幕居,假

期游行等等。

(3)游艺的团体生活。如音乐、图画、戏剧等等。

(4)社交的团体生活。如同学茶会、家人恳亲会、同乡会等

等。

(5)组织的团体生活。如本校学生会、自治会、各校联合会、

学生联合总会之类。

要补救组织的不完备,应注重议会法规(parliamantary law)的

重要条件。简单说来,至少须有下列的几个条件:

(1)法定开会人数。这是防弊的要件。

(2)动议的手续与修正议案的手续。这是议会法规里最繁难

又最重要的一项。

(3)发言的顺序。这是维持秩序的要件。

(4)表决的方法o(一)须规定某种议案必须全体几分之几的

可决。某种必须到会人数几分之几的可决。某种仅须过半数的可

决o(二)须规定某种重要议案必须用无记名投票。某种必须用有

记名投票。某种可用举手的表决。

(5)凡是代表制的联合会。无论校内校外,皆须有复决制

( Referendum)o遇重大的案件,代表会议的议决案,必须再经过会

员的总投票。总会的议决案,必须再经过各分会的复决。

(6)议案提出后,应有规定的讨论时间,并须限制每人发言的

时间与次数。

现在许多学生会的章程,只注重职员的分配,却不注重这些最

要紧的条件,这是学生团体失败的一个大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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